北京东三环地铁站台上,孙世麒一边扛着摄像机一边问张帅:“你有没有后悔过现在这种生活?”张帅耸了耸肩,笑着答道:“房价涨跌是市场的事,我只管把日子过下去。”他扭头看向镜头,目光有些疲惫。孙世麒这时把镜头对准了自己,跟张帅说起了自己的情况:“我每月坐地铁通勤费不到两百块,结果还得在城里花三千块租房;张帅当初一次性拿出五十万全款买下房子,现在还在还钱呢。”两人同岁又在同一个学校毕业,现在做的也是同样的工作,但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生活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大家只能承担各自的代价。当孙世麒被问到还会不会继续拍下去的时候,他说:“帝都故事太多了,我会换个角度再找个人继续拍。”而张帅这时已经无心闲聊,他只关心晚上能不能赶上那趟末班车。那辆把“北京—香河”连在一起的公交车,就是他每天最准时的归宿。 2008 年,刚到北京的张帅跟无数年轻人一样,满心想着要在这里扎根。2014 年他准备结婚,一查北京六环内的房价,每平米四万多,就像一道高墙把“安家”这两个字挡在了外面。于是他和家人、朋友凑了五十多万现金,把目光投向了 60 公里外的香河。那里 80 平米的两居室总价还能承受,“现房、全款、当天交钥匙”成了他妥协后的选择。于是一个原本的“老北漂”被高房价逼成了“跨省上班族”。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张帅已经洗漱完毕。妻子出门上班去了,母亲回屋休息,他独自拎着双肩包下楼奔向小区门口的 938 路站牌。香河去北京的公交车十五分钟一班,“满员即发”是这里的规矩。车窗外面,京沈高速渐渐靠近,百家湾最后一盏路灯熄灭后,城市的边界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个半小时后,国贸桥出现在了车窗里,“北京到了”四个字就像一声号角,提醒他今天四分之一的时间已经在路上消耗掉了。 下了公交,张帅要横穿东三环。因为没有天桥而且红绿灯又长,他只能学着像当地人那样“钻空子”,在车流缝隙里猫腰冲刺过去。地铁口安检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楼梯就像一条垂直的隧道一样把他从地面送到了地下。车厢里的人挤得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难受。 半个多小时后公司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手表指针刚过八点半,张帅这才算是把自己从“迟到边缘”拉回到了安全的区域里。 下班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如果当天稿子不多的话他下午四点就能下班;一旦赶上报死线那就只能蜷在会议室的沙发上对付一晚上了。 下班的地铁依然拥挤得很,张帅站在过道里刷手机听音乐——那是他在钢铁隧道里保留下来的一点私人空间。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他在北京站下车出站。这里的人永远都是熙熙攘攘的样子。背着编织袋或者拖家带口的返乡客从身边擦身而过;他们去的是远方,张帅去的却是“远方+通勤”。 公交站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第二辆车靠站的时候他才挤上去刷卡。窗外的高楼和广告牌飞速倒退——“首付二十八万、地铁口现房”的字样就像无声的嘲笑一样响在耳边。 两个小时后公交车开进了香河。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路边“投资圣地、通勤首选”的标语刺眼得很——“自己住?凑合。” 母亲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等着他;妻子还在公司加班没回来呢。他脱下外套瘫坐在沙发里算了一下账: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切成了四段——上班、通勤、再通勤、睡觉。 用四个小时的路程换来一夜安稳的呼吸;这也算是他和这座城市最体面的一种和解方式吧。 说起这次采访孙世麒还有个小故事:那天他准备开车去国贸接张帅下班;结果车开到半路油表灯亮了提示没油了。孙世麒只能在路边找加油站去加油;等他加完油再赶到国贸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