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特别大胆的念头,想趁着天色还没亮透,就摸黑爬上天柱山,好去看太阳究竟是怎么把黑夜劈开的。这趟行程可真够折腾的,我们是周六黄昏才把车开上去的。那山路被满山的红叶点燃了似的,一路上尽是枫树的烈焰、乌桕的鲜血、银杏的辉煌还有金钱松的灿烂,就连车窗都被这颜色塞得满满当当的。好不容易开到半山腰那间叫“丹青居”的石头房子时,周围就只剩下石块们有节奏的心跳声了。 凌晨三点半,我和伙伴们带上手电钻进了黑漆漆的森林里。天地万物在这时全都缩小成了一道光柱。大树像排着队的士兵一样守着这老地方的静谧和神秘。风吹着远处微弱的星星忽明忽暗,松涛也在那儿轻声低吟或长啸。脚底下全是黄澄澄的松针铺成的隧道。雾气带着雨意涌过来,星星都快熄灭了,只有风陪着我走,给我指向前路。抬头看一眼“古潜阳十景”里的“天柱晴雪”,那块积雪在灯光下亮着银光,旁边老松的根须都像虬龙一样张牙舞爪。 再往上走,那块像仙桃一样的石头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我们。 急行军了半个小时后到了炼丹湖。据说东汉的左慈就在这儿炼过丹,连丹灶冒烟都被列入了“古潜阳十景”。湖边的风特别大,整个湖面都在翻滚着波涛,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松树枝桠垂下来像钓鱼竿似的,正试图钓起水里的怪东西。灯光扫过去看见对岸石头上站着一个背着剑的人,他就是葛洪。 葛洪是左慈的徒孙也在这儿炼丹过。李白也受到他的影响来求仙问道;杜甫还写过诗说自己没能炼成丹药觉得对不起葛洪。虽然岁月过去了很久,但山民们为了求个健康平安,还是千刀万凿地把这个仙人请回山腰的“仙人渡”桥上。 这时候我也频频回头看着这些仙影告别。 环湖的石径变得陡峭起来像悬梯一样。忽然听到路旁有声音在嘀咕细细听却不是人的声音——原来是大石头下面藏着山泉,“高山流水”的曲调就在这儿婉转回响呢。落叶被踩碎时发出“吱吱”的轻响像是在提醒我们:小点声吧,野兽可能正在梦游呢。 往前再走就是西关遗址了。南宋末年刘源带着义军在这儿抵抗元兵打了十七年仗最后还是战死了。天柱山当时设了东、南、西、总四道关口北面根本没路可走。现在关寨的残墙还在那儿呢灯光照过去山下灯火通明像是一个浮游的城市潜山市区就是现在的样子好像那几千年的皖城一直没睡着似的。 这时候的困倦和寒冷一起袭来运动成了最好的解药。 走到岔路口“阴阳隔”我突然想起黄庭坚写的诗“撑空云霞断半岭阴阳隔”。往右就是奔朝阳坡那条“青龙背”一路上都是绿得漫无边际的竹海;往左进背阴的老路就能摸到“一柱擎天”、“万岳归宗”那些写得大大的字儿我们选了老路走小心坡、仙人洞……每一步都透着股老味道。 天柱山是世界地质公园典型的花岗岩崩塌地貌啊仙人洞又叫柬之洞北宋时李柬之在这里住过洞里三尺高的石台上刻满了《道德经》全文。 石台前面的石壁上悬坐着老聃的雕像仿佛万古长夜中永远亮着一盏明灯我们举着手电膜拜着好像真的能跟老子一起坐在竹林里听风听涛听永恒。 同行的人说山下有间石屋住着张永富夫妇他们是摄影家、画家退休后年年都守在天柱山上长枪短炮地追着日出日落画着山高水长2022年他们就搬进了悬崖上的石屋里“像一对鹰隼”一样一住就是几个月不下山深秋的时候也不例外。 凌晨五点张永富打开门迎我们进屋他宽宽的脸短胡子斑白了声音特别有底气屋里铺着宣纸他写了一句“天柱骨骼清奇”案头的液晶屏切换着双峰并峙的画面鼠标点到一幅红影上他说那是老太婆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有人说“天开了一道小缝”大家都冲了出去。 广阔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红口子没过多久就变成烧红的剑刺穿了漫天的混沌——众人赶紧熄灭手电又回到了黑暗中眼前的卜居亭浮现出来扶着栏杆往前看太阳正从窄窄的门缝里跳出来云峰被风吹得纷纷倒塌流云飞雾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天柱群峰一会儿披着银袍一会儿又罩着红光……就算有恒河沙数那么多妙喻也没法把这景象描绘万一百步云梯方向夜爬上来的游客都涌向了主峰有人在天池峰上不停喊着彩虹、佛光、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