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七十岁了,老伴没了以后,看上去老了十几岁。大家伙儿都怕他想不开,结果开春后他就把荒废的小菜园收拾了起来,种了西红柿、辣椒和丝瓜。等到丝瓜开始爬藤时,张叔在架子下摆了两把椅子,他说一把是给老伴留的。有回我去菜园摘辣椒,看见张叔坐在空椅子边上对着夕阳发呆。阳光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半边在暗处半边亮堂。他嘴角扬起来的弧度刚好跟亮的那边重合。他说这夕阳不刺眼,挺暖和的。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心里有多温暖,哪怕阴天再久,自己心里也能升起来个小太阳。 拆迁那天我在天井的砖缝里捡到了颗玻璃珠,手指头肚那么大。玻璃珠里头有朵三色的太阳花。中午的太阳一照过去,就被它拆成了七彩的颜色,投在我手心里头。那一刻感觉时间好像倒回去了一样,我好像看见了七十多年前的老槐树、穿着蓝布衫的人还有祖母嘴角的笑容。 那时候只要是厚云压顶的阴天,奶奶都会眯着眼问:“太阳出来了吗?”其实屋里头灰扑扑的。大家都没纠正她,因为就在她抬头看天的一瞬间,嘴角确实浮起了一点笑意。只有真正晒到太阳的人才能有那种不带杂质的暖意。后来我才懂,她心里头装着一整辈子的阳光:战乱、饥荒还有三个孩子夭折的事儿都被她当成底片了,最后都滤成了金色的温暖。 母亲查出甲状腺结节那天拿到报告单,“恶性”两个字看着就像乌云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一周我整夜睡不着觉。但她还是照样去晨练、给花浇水、拍抖音视频。她把君子兰开花的视频还有流浪猫新生的小猫都剪成了暖黄色的灯光。她给君子兰喷水的时候跟我说:“光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愁坏了身子反而不好。” 结果报告出来是良性的。那天她做了红烧肉看电视重播的春晚。抬头看着吊灯时她说:“你看这灯光多像太阳。”那白光里透出的一点黄就成了我们全家眼里的第二轮日出。 那颗玻璃珠我一直留着没动。拆迁之前我又把它埋回了老地方——那儿以后肯定会长出新的天井、新的孩子。 也许过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从砖缝里捡到它吧。我就希望到时候太阳正好照着那朵太阳花,把光拆成七彩投在他掌心。 他肯定会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光——然后像我一样明白:原来岁月那么香,不是等出来的,而是咱们心里那点暖一点一点给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