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糖娘子”

这天晚上，阿瑶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只见那半颗紫皮蒜瓣里，两寸长的芽已经长了出来，表皮下面的蒜瓣也都变空了。她的文案写着：“出芽蒜，在想你。”阿瑶知道，远在江南老家的王姐，一刷到这条动态，立马就明白她的心意。 这是自王姐请假回老家给大儿子筹备婚礼后，老太太嘴里念叨得最多的话。老太太总说：“家里的蒜都没人吃了呢！你看，天气暖了，蒜都发芽了呢！”实际上，这饱含了老太太对王姐无尽的思念。老太太嘴里不说女儿伺候得费劲，自己从床上挪到卫生间去洗澡远没有王姐麻利；也不说女儿晚上睡得死，自己要起夜敲床板也唤不醒她。她只把心思放在那颗发芽的蒜上。 阿瑶也是个明白人。以前王姐在的时候，家里买两三头蒜能吃上十天。现在买了二十头紫皮蒜，大概有一斤半，不到一礼拜就吃光了。这哪是普通的消耗，分明是对王姐的偏爱。甚至连带着，老太太也把一向嫌弃的蒜味当成了一种独特的香气。她总在想，阿瑶是怎么做到吃蒜像吃梨一样香甜的？为了让老太太尝尝这种“美味”，王姐剥了一瓣蒜让她尝试，说这玩意抗菌、抗病毒，吃了有百利而无一害。阿瑶和母亲尝了尝，咦，倒是没有想象的辣，蒜瓣脆生生的，咀嚼起来倒有几分像生菱角。 自从王姐来到江南这个家里，三个人的日子过得越发热闹。王姐给老太太唱老家的山歌，还在阳台上种了十几盆便宜的花草。等春天一来，阳台上就开满了姹紫嫣红的花朵。这些花草其实都是王姐自掏腰包从直播间买的，目的是想让出门不便的老太太也能看到春天的样子。阿瑶心里过意不去，想给王姐报销买花、买肥料的费用。王姐嗔怪道：“养了花我也看的。在这个家搞气氛，我也有份儿。” 说到搞气氛，“贩糖娘子”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贩糖娘子”这个雅号是王姐给阿瑶取的。这倒不是因为阿瑶爱吃糖，而是因为她烧的菜太甜了。本地酱汁肉是甜的，熏鱼是糖醋的，油爆虾有一层甜甜的脆壳，连凉拌马兰头也要放糖……王姐尝了尝阿瑶母女俩的菜后就感慨道：妈呀！这哪里是江南的菜？这分明是到了苏州吴江才有的口味。 有一次，一向默默坐在轮椅上吃饭的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帮女儿回了嘴：“小王，阿瑶是‘贩糖娘子’，你可不就是‘贩蒜娘子’了？”老太太这一插嘴真是机智又伶俐，逗得王姐和阿瑶笑得捶肩拍胸，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王姐认真回应：“我到江南来被多少人嫌弃有蒜味就你家老太太不嫌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对你家老太太有十二分耐心。” 王姐的耐心那是真没话说。试工那两天她不辞劳苦地把老太太的被褥床垫都移到阳台上晾晒还给老太太夹了一个“报纸围单”给她染了头发让中风后一直哭丧着脸的阿瑶母亲头一回有了笑容就这样阿瑶留下了她从此以后只要家里有油泼辣子和蒜头不允许嘴里身上有蒜味这些要求她都能满足 选择王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丑话说在前面的人一般都比较好相处资料卡上这位王姐比自己年长一岁额头很高下颌方正一看就是认真负责的人这一切都让阿瑶感到踏实 阿瑶之所以敢放心地把母亲交给王姐照顾还有一个深层原因那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江苏散文学会的理事和江苏省作家协会的会员江南的风土人情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外婆在苏州吴江种菜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对力气大的阿姨和乡间生活习惯她一点也不陌生 那是在一次买菜的时候阿瑶发现自己的关注点变了从前春天到了她总要留意香椿和野生马兰头是否上市水产柜台何时有昂刺鱼和带籽河虾出售糕团店里何时开卖松花团子和麦芽塌饼现在阿姨的需求不停撞入她的眼帘像毛边纸一样成叠售卖的杂粮煎饼几乎像甘蔗一样粗的大葱各种红彤彤的干辣椒……辣椒摊的摊主告诉她这些看上去区别不大的辣椒有的主香有的主辣要买两三种混在一起磨碎加入炒熟的芝麻和花生还有几种香料以热滚滚的菜油泼之才是著名的油泼辣子吃面条凉皮做黄瓜木耳拌香菜等家常菜都用得上 摊主的话让阿瑶买了好几种辣椒下班回来她戴上风镜和口罩将油烟机开到最强档替王姐准备油泼辣子王姐闻到呛鼻子的辣椒味嗔怪道：“你这妹子就是实诚家里有卧床老人闻不得辣味买现成的油泼辣子就行你还费事现做。” 这话虽然听着是嗔怪但王姐心里是感动的——人在他乡难得还有主家把她的需求时刻放在心间更难得的是主家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妹阿瑶她做虾特意给王姐做蒜蓉虾做拌面给她放大量蒜泥自从王姐到家阿瑶烧酱汁肉时先不放糖总要等肉煨得酥烂把王姐要吃的那份盛出来单独放在小砂锅里保温再将一小把黄冰糖加入剩下的肉块中 一开始阿瑶还担心家里请的阿姨生活习惯不一样饭量也大会吃不消中介提醒她的时候她朗声回应：“这有什么吃不消的？从前我外婆也是苏州吴江的种菜人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 阿瑶和弟弟给沈家母亲请保姆可是头等大事因为沈家母亲得了中风半边身子不太利落出院后需要人照料请保姆的费用由弟弟全包弟弟委托姐姐找个可靠人选姐姐阿瑶包揽了替保姆和妈妈买菜的活儿 阿瑶跟中介说明了要求：“照顾偏瘫老人要有耐心力气大那种自己也很柔弱的保姆把老人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下就闪了腰的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