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啊,凌晨三点的站台,颜色灰突突的,冷清得都能听见铁轨接缝在喘气。候车室里挤着赶路的人,有的把头埋进胳膊弯里装睡,有的无聊地吐烟圈,更多的是踮着脚往站台外面张望,在夜色里拖着长长的影子。火车还没来呢,那些水汽和汽笛声就已经把梦给搅和得嗡嗡响了。大家搓手跺脚地暖身子,既盼着车快点进站,又有点儿偷偷的不舍。“留下”和“出发”这俩冤家就在心里打架。 这些看着眼熟又陌生的脸里藏着70、80后的老回忆了。以前读《平凡的世界》的时候,大家信誓旦旦地说“生活可以平凡,绝不能平庸”,可当火车慢慢开动,把故乡的炊烟和自己渐渐弯了的背影一起带走的时候,真觉得挺扎心的。他们把想念留给了家,把挂牵写进了往北吹的风里——“我不是要回家的人,只是个路过的”,挥挥手就走了,把眼泪都压进夜色里藏着。 现在到了银杏这儿。“小雪”都过了好久了,银杏树看起来更单薄了些。枝头那些黄灿灿的叶子好像谁不小心把颜料打翻了似的,乱七八糟地泼洒着。这些树可比人类还会过日子——它们在土底下攒力气的时候我们谁也看不见,就在那跟时间默默喝闷酒。 从绿叶子变成金灿灿的再变成深褐色,银杏用一圈圈的年轮记着比人更长的等待。它们不慌不忙地把露水、阴天、太阳、雨水都攥在手里头,像翻一本泛黄的旧日记。到了某个深夜第一片叶子掉下来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那种离别带来的疼让人受不了,但这也能让种子长熟、花香散开、果子掉一地——这是季节的道理也是成长的必经路。 有个小孩子弯腰捡起一片扇子形状的叶子夹在书里说:“做个书签吧!”这清脆的话音把寂静给撞碎了,也把大人世界的那些沧桑给撞碎了——原来落叶才不是结束呢,而是来年春天花香的预告。 再看芦苇那边。十月下半夜的月亮像个钩子一样挂在天上。芦苇们齐刷刷换上了深褐色的旧衣服,像一排不吭声的老兵。大雁不叫了、河水干了、花也谢了就剩一阵风吹过,让你觉得白得好忧伤。 它们站在一片白茫茫里变成了句号那样的存在。对岸的稻田里谷子散发着的香味把深秋最后的黄色都给烧得暖暖的;乡亲们握着镰刀的手汗跟稻粒一样多。 可芦苇才不管这些呢。它们长得又柔韧又有精神劲儿迎风沐雨又干净得没一点灰尘。它们摇晃着身子对秋天说:“分开不是完事了。”就把柔软写进风里了——“洁净得像一场不会掉到地上的雪”。 最后说个结尾吧。银杏和芦苇的道别其实是秋天写给这世界的情书。站台上的人上了车把思念给摁灭在最后一口烟里;银杏抖落最后一片叶子把明年的约好埋进了泥土;芦苇守着白茫茫的样子把风声写成了等待的前奏。 “来得自由走得洒脱”——当落叶亲上土地那一瞬间我们就懂了四季也懂了人活着:深情不用天天在一块儿只要大家心里都记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