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乾隆花园位于紫禁城东北隅,约三百年历史,是清代皇家园林营建的重要遗存。
作为第一进院落主体建筑,古华轩采用敞轩形制,金柱间环绕黑漆描金落地罩,既用于界分内外,又形成空间贯通。
此类在北方半室外建筑中大面积运用大漆装饰的实例并不多见,具有较高的工艺与史料价值。
然而,长期处于半室外环境,落地罩漆膜和地仗出现龟裂、粉化、脱落,描金纹饰残损明显,结构与装饰均面临持续劣化风险;同时,构件表层还叠压不同时期修缮信息,如何“保护原物”与“呈现效果”之间取得平衡,成为保护修复的关键难点。
原因—— 一方面,自然环境是主要压力源。
北京地区四季温差较大,冷热交替与湿度变化易引发漆层与基层材料的收缩胀大差异,造成开裂与起翘;半室外空间受风尘、光照影响更大,漆膜老化加速。
另一方面,历史上多次修缮导致信息叠加。
研究显示,古华轩落地罩制作年代约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至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之间,后经多次修缮,现存表层纹饰以光绪时期重髹重绘为主,局部剥落处又露出更早层次,形成乾隆、光绪两期纹饰并存的复杂状况。
再者,传统大漆工艺链条长、材料要求高、周期漫长,现代生活方式与产业变迁一度压缩了传统漆作的生存空间,专业人才、材料使用经验与系统化研究积累不足,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修复难度。
影响—— 对文物本体而言,若不及时干预,漆层粉化脱落将导致纹样、工序序列等关键信息不可逆损失,进而削弱建筑装饰艺术与历史研究价值。
对公众展示而言,乾隆花园作为对外开放的重要区域,古华轩等节点的视觉与文化叙事承担着“看得见的历史”功能,构件失彩既影响观感,也会影响公众对传统工艺的直观理解。
对行业发展而言,古建漆饰保护涉及材料学、工艺学、建筑史等多学科协同,是传统工艺当代转化的重要场景;若缺少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路线,北方地区同类漆饰构件保护仍可能长期处于经验分散、标准不足的状态。
对策—— 围绕“最大程度保留历史信息、同时满足展示需求”的目标,项目团队采取“原件保护修复与复制品回装展示并行”的方案:对原构件拆除、拍照存档并采取必要保护措施,在科学检测基础上开展可逆修复试验;对外展示则以传统技艺制作复制品,完成回装。
该路径兼顾了文物安全与公众体验,也为复杂历史层次的呈现提供了技术空间。
在技术路线上,依托显微剖面分析、扫描电镜、热裂解气相色谱等手段,对漆层分层结构与颜料组成进行系统识别,明确其工艺序列为“木胎—生漆层—捎挡灰—布漆层—漆灰(地仗)层—黑漆层—描金(贴金)层—罩面层”。
这一“先识别、后修复”的流程,避免了仅凭经验判断带来的偏差,为后续材料选择、工序复原与风险控制提供依据。
在工艺复原上,团队围绕纹饰信息开展精细采集与再现。
以皮球纹为例,从残存信息中提取181种小团花个体,其中光绪时期165种、乾隆时期16种。
基于可采集样本主要来自光绪层的现实,复制品整体参照光绪时期纹饰风格,同时在建筑西侧立扇采用两种风格叠加处理,尽可能呈现原构件“多时期并存”的历史层次。
经过两年多制作与安装,完成大小共54件黑漆描金落地罩复原并回装;随后又承担乾隆花园“古华轩”“抑斋”“撷芳亭”“禊赏亭”等处漆匾额复制工作,以老杉木榫卯制胎,依次完成刮灰、上漆、贴金等工序,再现传统金漆效果。
前景—— 从文物保护实践看,此次工作提供了一个可持续的样本:以科学检测厘清“做法与材料”,以可逆修复守住“原物与信息”,以高质量复制满足“展示与传播”,实现保护、研究、利用的统筹。
随着乾隆花园对外开放,公众得以在真实空间中理解大漆在建筑装饰中的应用逻辑,也为传统工艺的社会认知与人才培养创造更直接的场景。
从更广视角看,古建漆饰保护正处于从“以经验为主”走向“工艺—材料—环境”综合治理的阶段。
未来,围绕北方地区气候条件下的漆膜老化机理、半室外构件的长期监测与预防性保护、可逆材料体系的规范化应用等方向,仍需在更多项目中积累数据与共识。
与此同时,传统工艺的当代传承也有望在重大工程与公共文化空间中形成更稳定的需求牵引,推动材料供应、工匠培养与学术研究形成良性循环。
乾隆花园漆艺修复工程不仅让沉睡的文物重获新生,更揭示出传统文化传承的深层命题——当现代科技为遗产保护装上"显微镜",传统工艺的"工匠精神"依然是不可替代的灵魂。
这种古今智慧的碰撞交融,正书写着文化遗产保护的新范式,也为非遗活态传承注入持久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