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山东人特别喜欢把闺女接回娘家,所以临清、曲阜这些地方的村道上,晚上总能看到车灯连成

大年初二,山东人特别喜欢把闺女接回娘家,所以临清、曲阜这些地方的村道上,晚上总能看到车灯连成的光带。等到暮色把鲁西平原的麦茬地浸透了,那一串串车灯就成了天上的银河。闺女坐的车后座上,孩子还在睡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后备箱里的八色礼盒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每一条车辙印都把家的方向指得明明白白。 女婿在胶东丈母娘家门口站好,把衣襟给抻平。那一大堆礼物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有垒成宝塔尖的红皮枣饽饽,还有冻得发亮的海鱼。丈人接过酒坛子的时候,手指骨节都跟老枣树的树枝似的;丈母娘往新媳妇手里塞红包那一下子,窗棂上贴的剪纸娃娃流苏也跟着晃了两下。曲阜孔家的祠堂里就更庄重了,新姑爷磕头的时候,供桌上的整羊直冒热气,檀香灰飘进《颜氏家训》里,像是撒下的金箔。 鲁中的灶台正忙着做开年饭呢。发糕在笼屉里一蒸就像绽放的葵花,“步步高升”的好意头跟着香气往外冒;冷汤面在青花碗里盘得像条银龙;初一剩下的饺子面重新煮过做成面条,浇上香菇肉卤,就成了“顺顺当当”的护身符。鄄城宴席上的糖塑最好看:麦芽糖在手上拉出丝来,马上就变成驮着元宝的玉马,在酒席中间仰头嘶鸣。孩子们舔着糖马的耳朵,看着表哥们碰杯喝酒。 临清的商铺给财神上香了,红枣映着火光就像星星掉下来。掌柜把铜钱串挂在梁底下,算盘珠子一响把檐角上的麻雀都吓跑了。这时候胶东渔村的送年仪式正热闹呢:纸马驮着金箔元宝在火里打转,老太太把除夕守岁的芝麻秸撒在墙上,一边念叨着:“瘴气散了福气来了,夏天有鱼冬天有鹿”。年轻夫妻俩抱着孩子站在火光旁边,手机里传来外婆的声音正在指导炸酥锅的火候。 到了半夜要回城了,北斗星斜斜地挂在泰山的肩膀上。后备箱里塞满了沾泥的萝卜、扎手的板栗壳,还有半袋呛面馒头压在儿童座椅下面。后视镜里两位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灯笼照出的光晕里。突然有个小孩哼起了刚学的小曲:“初二路上看,姑爷排成串……”歌声里,妻子把娘偷偷塞的嫁妆银镯子套回手腕上。丈夫轻踩刹车——前面路口另一辆车的灯光正切开夜色,照亮了飞过麦田的野鸡翅膀。 所谓归宁,其实就是两代人互相看着对方远去的弧线。哪怕城市的霓虹灯遮住了宗祠里的香火味儿,咱们还是一年又一年地往家跑。为了确认:那些离开枝头的花瓣,最后都要流进同一个春天的大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