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跟豆荚打得最火热,那是夏天里最特别的味道。豆角粒小,吃着麻溜溜的,烧炒一下配饭刚好。豌豆荚就不一样了,嫩的时候能生吃,带着甜味;老一点的煮熟吃,豆仁又粉又沙。它是那种扁扁的果子,等花谢了,这果子就鼓起来变成“虚宝宝”,嫩得掐出水来。我一咬就是满嘴蜜甜,就像把初夏的空气含在了嘴里。再长大点就成了“白贝贝”,这时候壳子有点硬,黄绿黄绿的。把它煮熟剥开,里面的豆豆沙沙的,配着糙米粥吃,最是朴素又满足。 那时候在生产队干活,豌豆全归公家管。只有到了“白贝贝”的时候,女人们才能下地摘回家当口粮。那个“虚宝宝”啊,就成了我们小孩子偷偷藏起来的零食,等着大人们回来再拿出来一起吃。 有一个暑假特别热,地里因为下了好几天雨变得绿油油的。我馋煮豆荚馋得厉害,趁着大人午睡偷偷溜进了集体田地里。雨后的泥巴很软,豆梗上挂着水珠。我猫着腰一路“扫荡”,篮子快满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大喊:“呔!你在干嘛?” 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回头看见巡田的副队长站在那儿。他皱着眉头问我是谁让我来摘的。我一边哭一边抽噎说:“是我自己偷来的……求你别告诉我爸妈吧……他们知道了会打我……” 副队长叹了口气说:“不让告诉大人?那得扣你们家工分!全村那么多豌豆,就你一个人能摘?” 我知道这次真的闯大祸了,心脏怦怦直跳。最后副队长拉着我去我家,把篮子往地上一摔跟我爸妈说:“不是大人指使的,工分不扣了。想吃就煮吧,以后别占公家的便宜。” 那一晚爸爸踹了我几脚骂我是“灰猴”。我缩在墙角既委屈又感激——感激副队长替我顶了锅也恨自己一时嘴馋坏了规矩。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了就再也没偷过豆荚。听说那位副队长生病去世了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夏天的惊雷般警告成了我关于“公私”边界最早的成人礼。 回头看看小时候偷豆那档事像一个青涩的豆荚:生啃是甜的煮熟是沙的;剥开壳子的时候手指沾到了蜜汁;心里却留下了一道疤。 人就是这样慢慢长大的——只有回头看看才知道对错;只有知错能改才算真正长大了。那一篮子被雨水泡过的豆荚成了我记忆里最亮的一抹绿——提醒我:再馋也别越界了公家那道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