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丽江木氏土司木增在芝山别墅里病逝了。老百姓说他是骑老虎去了天上当神仙，那个巨崖就叫“仙人迹”，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木增十一岁就当了土知府，朝廷还给他封了一堆大官，四川、广西那边的布政使都给他当过，最后还当上了太仆寺正卿。史书上也夸他书读得好，懂礼数，《明史》说他是云南最有文化的土司。 这家人世世代代都住在玉龙雪山脚下，纳西王斯纳劳登的名声在滇川藏交界的地方传得很响。我这次是沿着茶马古道去翻越玉龙雪山，专门来找那个传说中的“仙人迹”。都三百四十六年过去了，崖壁上老虎的爪子印子还能看到，好像诗没写完似的。 三十七岁那年，他把权力都给了儿子，自己一个人跑去玉龙山南边的芝山修身养性。府署旁边有个“万卷楼”，藏着好几万卷宋明时代的好书。他天天“辟谷吞日月”，晚上就在山上大声喊几句。他写的诗说：“我爱芝山景最佳，屡经甲子不思家”，读起来就像在吃凉了的梅花雨瓣，身上的烟火气全被雪山给洗掉了。 “仙人迹”就在雪山最矮的那座峰下面，走两个小时山路就能到。崖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有一道巴掌宽的爪痕，看着像红老虎在腾跃。老人们说木增平时喜欢跟百兽千禽待在一起；有一回他唱完歌跳完舞特别高兴，就骑上老虎一蹦一跳，“等到狮子露骨，象山无毛”，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崖边上有些破墙烂瓦，听说明朝有个叫担当的和尚在这儿结庐修行过，还写了个“冰豪”的题字。上面的梵文或者藏文刻字到现在还能隐约看见，风吹着庙里的钟声，老虎的脚印和念经的声音混在一起响着。 纳西人相信每当绿雪奇峰映出莹莹绿光的时候，就是木增在山顶笑着看人间呢。上个世纪50年代有几对殉情的年轻人在崖上刻了“马头生角，石头开花”的字来模仿古人浪漫。 岩底下的草甸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牧民管它叫“衡”，就像嵌在枯草里的一块绿玉。五彩雉鸡和白鹇早上出来玩，传说它们就是雾路游翠郭里的殉情精灵。 徐霞客在给木增诗集写的序言里说他“高旷孤闲，烟霞之色扑入眉宇”。可这位像“琼林玉树”一样的土司也干过打仗的事儿：平定奢崇明、征讨乌蒙、平定罗雄的叛乱，功劳很大。他白天带兵打仗，晚上回到书房读书写字。文韬武略在他身上就像日月一样一起发光。 他还在藏区印过《大藏经》，修了好多庙；回丽江又出钱修桥铺路。鸡足山悉檀寺、白沙大宝积宫壁画、北岳庙三多像这些地方现在还能摸到那段汉文化和雪域信仰握手的感觉。 藏民叫他“木天王”，纳西人喊他“斯纳劳登”，这个名字在山谷里回响了三百年都没散。我站在巨崖顶上听风呼呼响着，好像还能听到有人对着山大声喊着冷嚼梅花雨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