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黑龙江杜尔伯特连环湖的冰面上，一场古老的冬捕仪式正在上演。祭湖的香烟随风飘散，渔把头用方言低声诵念，这是在与湖水、渔网和祖辈传统对话。当“起网喽”的喊声响起，二三十名渔工合力拉拽粗绳，冰窟窿里的鱼群接连涌出：金红的鲤鱼、黄绿的鳜鱼、珍贵的哲罗鱼在冰面上跳跃，腾起的热气与冷空气交织，铺展开一幅鲜活的冬捕图景。这不仅是一场捕鱼，更是一段历史文化的现场呈现。黑龙江流域的冬捕文化源远流长，可追溯至辽代。据史料记载，辽代皇帝曾在嫩江与松花江交汇处举行“春捺钵”，破冰取鱼、设“头鱼宴”宴集群臣，并借机召见各部首领以固疆土。虽难考证当年宴席上的具体渔获，但不难想见，这片寒冷而丰饶的水域，曾见证契丹皇族的春猎盛仪与草原政务往来。到清朝同治年间，冬捕方式继续规范，逐步形成今日所见的传统技艺。当代冬捕也成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重要载体。在镜泊湖，冬捕活动再现唐代渤海国的“朝贡之路”，满族“大浪花”秧歌与八角鼓声中，渔工身着古装演绎千年前向中原王朝进贡鳇鱼、胖头鱼的场景。在同江修恩湖，身手矫健的赫哲人参与“鱼王角力”和收网起鱼，身穿鱼皮缝制的衣袍在冰雪映照下泛着光泽——鱼皮需完整剥下，经木棒反复捶打方能制成。在兴凯湖，这个肃慎渔猎文化的重要源头，冬捕号子呼唤着冰封之下闻名的“大白鱼”鱼群。多样的冬捕形式既呈现不同民族的文化特点，也共同塑造了黑龙江流域独特的文化景观。值得关注的是，现代冬捕已把生态保护纳入传统实践。据了解，如今冬捕对渔网网眼尺寸作出规定，并对捕获的小鱼苗实行严格放生管理。在冰窟窿旁，年轻渔工小心将手指长的小鱼苗放回水中，守护水生资源的可持续利用。这样的做法既延续传统捕鱼技艺，也回应当下生态保护的要求，让文化传承与环境保护相互衔接。黑龙江流域的冬捕条件也颇为特殊。越冬期长、低温持续，鱼类需积累更多蛋白质和脂肪以抵御严寒，因此肉质更紧实细腻。这一自然条件塑造了黑龙江冷水鱼的独特品质，也让冬捕兼具经济价值与文化意义。如今，冷水鱼的鲜香走进百姓餐桌，成为地方特色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蒙古族的那达慕到赫哲族的民俗表演，从镜泊湖的历史再现到肇东大似海湖的传统捕鱼，各地冬捕各有看点，却都寄托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这些活动吸引了大量游客与观众，也为当地群众提供了展示民族文化、传承传统技艺的平台。孩子们在冰面上追逐“淘学企鹅”，小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起小鱼放回水里，这些细节显示，冬捕文化正通过代际传承延续并生长。
冰封之下——涌动的不只是鱼群——更是一套人与水域相处的智慧。冬捕之“热”，关键在守住生态红线、尊重传统规矩、提升治理能力，让文化传承与资源养护相互成就。把一网鱼的丰收，转化为一方水的长久生计、一个地区的持续吸引力，才是冬捕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