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麦子就黄了

以前每到六月,我小时候总记得这片关中平原上,金黄的麦浪翻得很高。这时候,来自甘肃的人们就会在渭河两岸出现。他们穿着草帽,背着袋子,手拿镰刀,从潼关出发,一路往西,到了关中平原的麦田里。关中人把他们叫“甘省客”,也叫“麦客”。这种习俗在明清时候就有了,后来一直被记下来。那时候的小麦成熟时间短,收割机还没普及,收麦就像接力赛一样紧张。麦客们来帮忙收割,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也让“三夏”期间大家不用那么着急了。 六月刚开始热的时候,潼关的麦子就黄了。麦客们就像候鸟一样聚集起来,从东边一路往西赶。先到渭南、西安、咸阳、宝鸡,每个地方的麦子由东向西成熟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就跑到那里割麦。他们没有固定的雇主,只能在树荫下蹲着等活儿。有雇主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围上去讨价还价。谈妥了就上车干活,谈不拢就再回去等。 麦客干活的节奏特别快:弯腰、挥刀、抱捆、码垛,一套动作做下来很连贯。割麦子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清脆响亮。太阳很晒,汗水流到眼里也顾不上擦。一天下来衣服都湿透了和皮肤粘在一起。干活结束后蹲在树荫下吃碗面就是最大的享受了。有的人家里给他们加臊子面吃。 这些人来到关中干活为了什么呢?有人为了供孩子上学;有人为了给儿子攒彩礼钱;还有人为了翻修土坯房。每个人的目的不一样但都是为了多割一亩地多赚一点钱。 忙活完一个多月后,他们带着赚到的血汗钱坐火车回甘肃老家。火车上堆满了行李和干粮,仿佛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辛苦背回去。回到甘肃老家后正好自家的麦子也黄了。有些人笑着说:“我们在陕西流汗,回老家收自己的金子。”这句话把他们的辛苦和骄傲都埋在地里了。 进入新世纪后,收割机开始在田野里轰鸣起来。甘肃人不需要再长途跋涉来关中割麦了。他们的孩子也不用在暑假里帮忙捆麦子了。过去那些戴着旧草帽、拿着磨亮镰刀、在树荫下讨价还价的汉子们逐渐消失了。现在偶尔还能看到零星几亩地还是手工收割的小麦。一位老人弯腰挥刀的样子就像给过去那些甘省客立了个简短的墓碑一样风吹过的时候麦芒沙沙响着仿佛在说:“你们曾经用汗水养活这片土地,现在土地记住了你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