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冬日里,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来自华北平原的白洋淀,每年冬季都会准时出现在奥森公园、陶然亭等冰场,用冰钎、尺子和多年经验守护冰面安全;杨海英是其中的代表,他在北京度过了26个冬天,身边还有100多位同乡。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冰客”。 这个群体的出现,源于季节性的生计需求。白洋淀水乡的劳动者春夏秋三季以水为生,撒网捕鱼、驾驶游船、接待游客。但冬季来临,家乡水面结冰,游船码头封冻,原有收入随之中断。于是,他们来到北京的冰场,把对水的理解转化为对冰的管护。这种转向并不只是换个工作地点,更是对季节变化与就业机会的快速适应。 白洋淀人“懂水”,这份经验在冰场管护中被称为“懂凌水”。凌,即冰。这不仅是词语变化,更是经验的延展。刘闯等“冰客”只需在冰面上走一圈,听脚下回声、看冰的颜色,就能判断冰层是否结实。为确保安全,他们每天三次测量冰厚,在冰场边缘打孔,用尺子探测,把15厘米定为安全线。经验判断与规范流程相结合,构成了他们日常工作的底线。 当冰面出现裂缝时,“冰客”们会进行一项被称为“冰面焊接”的修补。这是白洋淀人代代相传的手艺:用冰钎扎透冰层,引下方的湖水上涌,湖水填满裂痕后在低温中迅速结冰。修补后的部位往往比原冰面更硬。这种细致的手工处理难以用机器替代,也让传统技艺在现代冰场安全中继续发挥作用。 北京的冰期很短,只有40天左右,这意味着“冰客”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测量、巡查和修补等工作。这40天常常跨越春节,许多个除夕夜,他们守在空旷的冰场上,无法与家人团聚。去年冬天因气温偏高,冰层厚度始终达不到要求,冰场全年未开放,他们的收入也受到直接影响。 天气变化给冰场管护带来多重挑战。杨海英最担心下雪。积雪覆盖冰面,像盖上“棉被”,减少冰层与寒风接触,影响结冰速度和厚度增长。曾有一次连续三天大雪,全体“冰客”必须尽快清理积雪,让冰面重新暴露在寒风中,冰层才能继续变厚、变硬。 游客涌入也是“冰客”最紧张的时刻。周末冰面人流密集,局部压力过大是主要隐患。他们扛着标杆在冰面巡查,用沙哑的嗓音引导游客分散站位,以降低压力风险。这群人既要守护游客安全,也要观察冰的变化——冰会随气温胀缩,也会在受压时产生细微反应。他们的职责,就是让这块“巨大的冰面”在40天里保持稳定和安全。 从更深层看,“冰客”现象也是中国劳动力流动的一个缩影。这群水乡人跟随水的不同形态在两地之间往返,在季节更替中完成生计转换。他们既没有真正离开水,也没有离开北京,而是在两地之间形成一种可持续的平衡。北京为他们提供了冬季的就业机会,他们则为城市冬日休闲提供安全保障,也支撑起家庭的基本生活。
从白洋淀的粼粼波光到京城的皑皑冰场,这群“与水共生”的劳动者用手艺和经验完成了传统智慧在当代场景中的转用与延续;他们的故事既是新市民就业的真实样本,也提示我们:在城市公共服务与安全管理中,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民间经验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随着冬季运动与冰雪消费持续升温,这些默默守护的人也在书写着属于“后冬奥时代”的另一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