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元稹、崇让、曲江、李党、李商隐、泾原、潘安、玉京、王十、王氏、王茂元、纳兰容若、苏轼、萧郎,这些名字串联起李商隐一生的悲喜。李商隐的悼亡诗里,深情的背后其实藏着无奈。潘安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写下第一首《悼亡诗》,悼亡这事儿就成了诗词里最柔软却又扎心的刀口。元稹、韦应物、苏轼、纳兰容若这些大家,都把“深情”两个字给刻进了史书。可让人想不通的是,真正专情又长情的诗人还真没几个:元稹一边给老婆写诗悼念,一边还到处找乐子;苏轼和纳兰容若后来也再婚娶妻,被后人指责太没良心。反倒是李商隐,成了这些诗人里的一个异类——他只给一个人写悼亡诗,还写了一辈子。 李商隐的老婆王氏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那时候朝廷牛李党争打得火热,李商隐刚考中进士,正准备跟着牛党老大令狐楚混。可王茂元是死脑筋,坚定地站在李党那边。李商隐娶了王氏,就被政敌当成了叛徒,仕途立马完蛋。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他考了一次又一次都没中,到处漂泊流浪,可从来没提过离婚的事儿——“身在玉京,情在王氏”成了他后半辈子的活法。 唐大中五年的时候,王氏去世了。这事儿对李商隐打击太大了——“从此萧郎是路人”以前只是一句玩笑话,现在成了血淋淋的现实。第二年秋天他回长安散心,一个人在曲江溜达。江风吹过荷叶翻动的时候,春天的愁和秋天的愁一块儿涌上来了。他于是写下了《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荷叶生”、“荷叶枯”本来就是植物的自然规律,诗人却把它们说成是有感情的见证人——春天的恨随着荷叶长出来,秋天的恨随着荷叶变枯黄;只要身体还在这世界上活着,对妻子的感情就永远不会断。最后那句“怅望江头江水声”特别绝:江水日夜不停地往东流着响着,诗人听来却像自己的心跳一样难受。整首诗到这儿就没了声音却让人回味无穷——“江水声”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永远拴在一起。 王氏走了后的八年里,李商隐几乎每首诗都像是一本“悼亡日记”:《正月崇让宅》写的是正月里灯亮着他却在旧房子里瞎转悠;《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说的是宴席再热闹也比不上老婆活着时候的一杯热茶;《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因寄》是好朋友邀请他喝酒他因为“悼亡日近”没法去还得在信里说想念的话;甚至那首让人看不懂的《锦瑟》也被后人解释成是悼亡诗——“只是当时已惘然”,就是说年轻的时候失去伴侣那种说不出的痛苦。 写下《暮秋独游曲江》的第二年,李商隐在郑县去世了才四十六岁。活着的时候他一直没什么好运气死了却留下了最打动人心的句子——“深知身在情长在”。从那以后不管朝代怎么变时代怎么改只要有人念到这句诗就会想起那个在曲江边上望着江水发呆的男人;就会相信:只要心里还装着一个人深情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