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山那个海拔两千米的村子，一位七十多岁的大娘一辈子没走出过家门。这次为了看病，头一回被子女“赶”进了城。病房到护士站也就十来米远，她却觉得像闯进了迷宫一样，急得脚步比心跳还快。直到第三天，她才敢把头探出窗户往外看。楼下车水马龙的景象把她惊住了——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城市长啥样。医院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火盆里炭火正旺，烧洋芋的香味顺着风钻进鼻子里。大娘停下了脚步，她惊讶地发现自家地里才几毛钱一斤的“泥蛋蛋”，被烤了以后竟能香得这么诱人。她算了算价钱：小的三块钱一个，大的五块钱。 就这样一个烧洋芋的价钱，抵得上她新挖的两斤多洋芋了。下午的时候，大娘攥着几张零钱走出了病房。摊主那清脆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小的三块，大的五块！”大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这么贵？”种了一辈子土豆的她被一个“烧洋芋”刺痛了自尊心。 灰扑扑的土豆突然变得面目可憎：那些曾经在垄沟里滚来滚去的“小家伙”，现在居然用高价把她拦在了外面。大娘脱口而出：“天菩萨啊！在我们那儿这东西是煮了喂猪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火盆里的土豆们。那些金灿灿的小东西好像在对她说：“你伺候了我们一辈子，现在却买不起了。”大娘捏着零钱的手背上青筋直冒，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病房——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像是把半辈子的土都揣进了衣服里。 回到病房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回忆起小时候母亲给她剥了皮的土豆、青年时用洋芋花做发饰的情景……这些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可这一切都被现实狠狠撞了一下腰—— 那个五块钱一个的价格挡在了她和回忆中间。 大娘用袖子擦掉浑浊的老泪，窗外的三轮车还在冒烟—— 香味依旧飘散在空中。只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似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