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1954年的那个时节,郑愁予把江南的种种景致都收进了行囊,用二十八个字就给织出了一幅水墨画。四月的柳絮本不该飞,天色渐晚的青石路格外冷清,窗扉紧紧掩着,只听得见马蹄声清脆作响。这些景象全都替思妇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最后却只留下一句“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如今呈现在纸上的字迹不是墨汁干透的样子,而是被时间慢慢洇开的新生命。第一幅真迹被他捐出拿去拍卖给希望小学筹钱;第二幅因洇纸的趣味,他盖了印章留给了藏家。墨色由浓变淡,好像归家的脚步越走越远,每一次复印都像是错位的重逢。这位名叫郑文韬的浪子诗人祖籍河北宁河,1933年在山东济南出生。大学毕业后去了台湾中兴大学读博,后来漂到了高雄港口,又往更远的大陆海岸开去。他写的那些诗《错误》《水手刀》等等,就像是在浪尖上捡起的贝壳,外表很光彩亮丽,内里却透着咸涩的海味。评论家夸他是“浪子诗人”,还有人说他是“中国的中国诗人”——既不依赖外国文化也不固执守旧,只在自己的地盘上写诗。这首《错误》以江南的小城为核心意象,讲尽了战乱年代闺中女子的“等待”。城墙是她的心脏跳个不停,柳絮是她的慌乱四散飞舞;马蹄声是旅人的误闯闯了进来;莲花开了又谢落下去,等的是回到身边的人也是逝去的时光。诗写完之后,江南不仅仅是地图上那个烟雨蒙蒙的地方了,而变成了所有“没到地方去”的人的集体叹息声。 翻看他的行书字帖时,感觉笔锋起落间好像有笛声在隐隐约约响起。“达达”两个字被拉得很长很长,听起来就像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错误”二字写得很潦草随意,仿佛写字的人也不想承认那个结局;至于“江南”这两个字收得特别紧凑有力,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给塞进笔锋里去了。 墨汁还没干透在纸上呢,思妇的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了。 这首诗写完七十多年了到现在江南还是老样子。 有的人路过了金门小岛; 有的人在苏州停留许久; 有的人把《错误》抄进了日记里; 有的人把诗行刻进了古镇的砖墙上。 马蹄声渐渐走远了; 莲香还在风中轻轻回荡—— 那句“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的话; 变成了所有旅人对自己的提醒: 希望你路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一些再轻一些; 别惊扰了窗扉后面那张正等着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