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建瓯杨氏宗祠的门楣上，一方“戒利”匾额静静讲述着六百多年的家族故事。两个字背后指向一个始终不过时的问题：人能否克制对物质利益的执念，把目光放得更长远？这个故事的开篇人物是杨伯逊。元朝时期，他以摆渡为生。一次连日暴雨引发洪灾，其他船家争相打捞河中财物时，杨伯逊和儿子杨达卿却全力救人。面对旁人的讥讽，杨伯逊当众立誓，杨家子孙要做到“三不取”：不取天灾横财，不取人命换利，不取子孙饭羹。这誓言既是对人性的提醒，也是对家族后代的郑重约定。杨伯逊的义举赢得乡邻敬重，家族也因此日渐兴旺。后人为了纪念先祖德行，将船板制成“戒利”匾额，悬挂在祠堂，让每一代杨家人都能看见这份精神传承。匾额成为家风的载体，也是一种日常的道德提醒。真正把“戒利”精神延展开来的，是杨伯逊的儿子杨达卿。元朝末年，闽北连年灾荒，庄稼绝收，百姓陷入饥馑。目睹民众困境，家中尚有余粮的杨达卿决定开仓赈灾，但他没有停留在简单施舍，而是提出了一个办法：愿意种植杉木的人，每种一株可换一斗粮食。该斗粮食足以帮助一家人撑过几天难关。这个“植树换粮”的做法，一上解了饥民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也鼓励劳动自救，并为未来留下一片山林。随着参与者增多，杨达卿家中存粮逐渐见底。为继续赈济，他甚至抵押田产换粮，持续支持这项行动。他的举动也带动周边乡绅跟进，最终乡民种下三四万株树苗，杨家送出三四千石粮食。这场行动不仅缓解了当时的危机，也给后世留下了可持续的生态资源。在杨达卿推动下，一片面积2900多亩的山林逐步成形，后来被称为“万木林”。时光来到现代。1954年，万木林被列为省级林业保护区。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际村村民开始在万木林周边种植杉木，希望通过林业增收。几十年后杉木陆续成材，木材商愿意出高价承包山林。面对现实利益，村民们必须作出选择：是追求眼前收益，还是着眼长远保护？当万木林申报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消息传来，际村人作出引人注目的决定——捐出这片已成材、具备经济价值的林地。在他们看来，万木林是祖辈留下的家底，今天更应像先人一样，把山林留给子孙后代。这一选择，是“不取子孙饭羹”家训在当代的具体实践。际村人的做法产生了带动效应。周边村镇也陆续捐出林地，以实际行动支持万木林的保护与扩展。到2025年7月，万木林保护区面积扩大到17430.56亩，逐渐成为名副其实的生态保护区。这片山林不仅守住了珍贵的生物多样性，也成为当地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成果。从六百多年前的“戒利”誓言，到当代村民的主动捐献，这一脉相承的故事表现为：道德理念如何通过代际传承，转化为具体的社会行动。“戒利”并非拒绝发展，而是一种更理性的取舍——少一点眼前私利，多一点长远公益；在不同历史阶段，以不同方式被延续并实践。
一方“戒利”匾提醒人们，克制不是放弃，而是把选择放到更长的时间尺度里衡量得失。六百多年间，从救人不取利、植树换粮渡荒年，到今天主动捐地扩区护青山，万木林映照的是一条以家风凝聚共识、以共治守护公共利益的路径。守住绿水青山，既需要制度的约束，也离不开价值的支撑；把“留给子孙”的承诺落到现实，才是更有分量的发展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