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朱伟蹲在船头,等着渔民撒网捕第一网鱼,一晃眼十年过去,他拍了近三百卷胶卷,四百多张底片。这些照片铺开就像一张大网,左边还是撒网捕鱼的原始景象,右边就变成刷卡乘电梯的现代生活。中间的渔民们来不及反应,生活轨迹就被这张网给兜住了。 渔村原来叫“水上人家”,船桨一划就是一日三餐,撒网一声就是全年生计。1968年,水产大队挂牌成立,95间平房建起来了,渔民终于把床给搬到了岸上。2003年景区大门一开,游客乘船钻桥洞看芦花,渔村变成了最会讲故事的背景板。直到2017年政府一声令下,109户、388人全部搬迁。老船桨换成方向盘,搪瓷缸换成净水器,湖面不再溅起柴火油星了,只剩下无人机和游船的马达声在响。 朱伟说他拍的不是风景,而是被风景收编的生活。有天傍晚收工,他追到新村路口,拍下老渔民把最后一条香烟扔进垃圾箱的画面——城市生活正一点点接管他们的指纹。 到了2014年,那是最后一次巨网作业。网长百米,需要八个人一起发力。收工后老把式把网晒在岸边,转身去厨房炒了盘青菜,他说那像告别一盘老菜,而不是告别一生。2016年妇女们卷着裤腿下湖摸河蚌,镜头里她们的笑纹像湖面的涟漪一样美。这些河蚌壳堆在屋角像沉默的奖杯,几十年后会化作湖泥里的养分。 2017年阿华站在家门口拍照片时已经签好拆迁协议了。他胸膛上纹着鱼,说那是年年有余。照片里鱼鳞反光和拆迁补偿单的荧光交织在一起。2013年渔民老船老大给船最后守夜时的样子被拍下来了。 同样的巨网捕鱼场景三年后只剩回忆了。渔民罗雪娥的手布满裂纹却能把鱼剖干净。镜头拉近能看见血管像湖底的荇藻。 小荣在船头倒立把船当蹦床时的笑声溅起水花也让朱伟重新思考了“消失”。2017年阿荣表演船拳时鼓声一响浪花飞起但观众只剩游客和摄影师。 2016年渔家兄弟抬母亲回家进楼房时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像给旧时光敲丧钟。2015年二代、三代、四代渔家姑娘的照片从辫子到短裙被折叠在一起。小思远抱着玩具熊目光望向远方她的未来可能需要一张更结实的安全网。 2017年婚礼用过的喜字粘在渔网上新人却住进了电梯房。有些仪式感注定只能留在回忆里上供。 2018年推土机推平的渔村旧址留下一道伤疤湖水倒映着空白等待生长的是标准化的社区。老人们在临时居所的铁皮屋顶下剥豆子他们是在等人气重新聚拢。 那张网捞起了七十年下渚湖渔村的影像史这一切都在讲述从靠水吃水到靠景吃景再到城市社区的三次跃迁这就是传承就是小思远小荣朱伟罗雪娥和无数渔民共同见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