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历代文人带来“班马”情结的不仅是两位历史巨人的名字,还有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的品评。 文章开篇,这位文学家便把司马迁和班固并列,用“迁固”二字定义了这对文坛双子星。他虽看似客观中立,实际上却悄悄地把天平偏向了《史记》,“实录无隐”几乎成了他推崇的第一原则。 刘勰先给《史记》贴上了“博雅弘辩之才”的标签。他在书中反复提及司马迁爱用奇文,但也承认其体例不纯的瑕疵。在他看来,直笔与好奇并不冲突,只有当好奇超出底线,才会伤及信史的根基。 轮到评价《汉书》时,刘勰转口称赞其“儒雅彬彬”。他看到了《汉书》中丰富的十志与弘丽的赞序,但也暗讽其“遗亲攘美”、“征贿鬻笔”的官方习气。如果官方修史失去风骨,史官们只能靠后来的史家给史书打补丁。 为了强调历史的复杂性,刘勰还顺手挑出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瑕疵。他指责给吕后立传的人违背了经书的原则,还提及张衡曾直接指出班固在史书中的错误。这些看似轻描淡写的点评,实则是在提醒后人:即使是权威的官方史书也会出错。 面对近代史料繁杂而远古史料稀缺的现实困境,刘勰把史家置于两难境地。世俗喜欢追求新奇与伟大的事迹,而良史却要承担起赢得是非争议的责任。为了保护信史的纯洁性,他举起了“南董”传统的大旗——董狐不会隐讳事实,南史氏要承担海内的责任。 等到《史通》出现时,刘知幾彻底改变了态度。他在《六家》篇中直接把班固推到了前排。这位史学家不仅继承了“直笔”的观点,更加强调体例的重要性。他认为《史记》体例不纯是硬伤;相比之下,《汉书》的“言皆精炼”与“事甚该密”更适合治学之用。 两代人对班马的评价截然不同:刘勰是文学家兼佛道儒者;刘知幾是正统的儒家史学家。他们的视角和需求不同,所以对同一段历史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 今天重读这两部经典时,我们不必急着站队。多品一篇原文、多懂一层背景后会发现:史官的难处在于既要做到“直笔”又要保持创新;既要保持真实性还要追求文雅。 当我们在数字时代的海量史料中翻检时,不妨想起刘勰那句警告:“文疑则阙”。这种宁缺毋滥的态度,才是对历史最大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