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平这个记者的故事很精彩。1987年,他开始跟踪杨秀珠,这位曾经是温州的女贪官。杨秀珠这个人性子很猛,敢直接指着市委书记骂。张和平没把她放在眼里,跟着她追查了十多年,一直到杨秀珠逃到美国去了。杨秀珠见到张和平会躲,甚至给张和平送礼物讨好他,但他一直没妥协。后来杨秀珠被抓住了,张和平说她该受罚。 温州有个案子发生在永嘉,跟楠溪江有关。当地想在楠溪江建水电站,但张和平发现这个项目违法。他跑了五年去调查,给领导发了很多报告,终于把这个项目给搅黄了。老百姓非常感激他,但他拒绝立碑纪念。还有一次有人寄给他豆腐皮,他把一百块钱寄回去了。县委书记派便衣盯了他几十天想找他麻烦,结果发现他除了爱喝酒没什么缺点。 有一次飞机失事,张和平本来在那个航班上,幸亏女朋友改签了机票才逃过一劫。飞机刚落地他就冲到现场采访,发回了很多独家报道。后来同事说这个女朋友是老天爷派来救他的。他每次喝酒说到这件事都会自罚一杯:我真是个“狗娘养的”。 吴晓波写了篇悼文《“狗娘养的”张和平》,有人觉得这个标题太粗俗了。但我觉得这个标题很准确地表现了张和平的风格和性格。温州的官员们对他又爱又恨:爱的是他帮温州挣脸,恨的是他给温州揭短。 张和平身上有一股韧性和正义感,他会为了事实冒险去采访,甚至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写稿子。他举着新华社记者证喊谁敢拦我!现在听起来可能像笑话,但那个年代这个证真的管用。 现在的媒体圈变化很大,有很多自媒体和知识付费讲师出现了。但我们失去了记者这种职业精神:那些敢于为豆腐皮寄回一百块钱的人、被便衣盯了几十天抓不到把柄的人、敢举着红本本大喊谁敢拦我的人。 现在的标准看,张和平太不懂变通太不会来事太不近人情。但正是这些缺点构成了一个记者最珍贵的品质。他不是了不起的人,他是这个时代再也生产不出来的绝版货。 他最后因为心梗去世了,六十六岁就走了。在新闻界他有个口头禅:“狗娘养的”。别人骂这个词是脏话,但在张和平嘴里就是勋章。他会骂老板、骂恶霸、骂贪官有时候也骂自己。这个词背后站着一个脚上沾泥手上沾血的人。 脚上沾泥意味着你得钻进田埂里采访、在暴雨中等不愿开口的农民、跑断腿去核实数字。手上沾血意味着你得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写稿、在县长面前拍桌子、在恶霸面前亮记者证。 世间再无张和平了。但世间真的还需要张和平这样敢于说真话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