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奠基者辞世,一个时代的落幕 2026年2月27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现代精神病学的主要奠基人沈渔邨在北京辞世,享年102岁。消息传出,医学界一片哀恸。 沈渔邨院士从事精神医学工作逾七十年,主持编撰的《沈渔邨精神病学》历经多次修订,成为几代中国精神科医生的核心参考文献,也是我国精神医学学科体系建立与完善的重要基石。可以说,中国精神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发展历程,与沈渔邨院士的名字密不可分。 然而,在沉痛悼念之余,学界有识之士也在追问:奠基者已然远行,中国精神医学的下一步,路在何方? 二、长期跟跑,自主标准建设严重缺位 沈渔邨院士辞世后,国内精神医学领域在世院士仅余陆林一人。陆林现任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原院长、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系中国科学院院士,已成为业界公认的新一代领军人物。《沈渔邨精神病学》第六版亦由其牵头主编,学科传承脉络清晰。 但传承之外,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不容回避。 多年来,中国精神医学在诊疗标准层面高度依赖西方体系。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发布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自2013年出版至今已沿用逾十年,据悉其更新版本最早也要到2028年至2029年间方能面世。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虽已于2022年正式生效,中文版亦于2023年落地,但其诊断框架在相当程度上仍参照了前述美国标准的底层逻辑,并未实现根本性突破。 更值得关注的是,即便是该已正式生效的国际标准,在国内临床一线的普及程度依然有限。以其中新增的复合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为例,部分一线精神科医生对此尚不熟悉,遑论系统应用。 同时,我国曾自主制定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因业界普遍认为难以跟上国际更新节奏,已于多年前停止修订。这一决定在当时或有其现实考量,但客观上造成了本土诊断体系的长期空白。 三、依赖外部标准的深层隐忧 诊疗标准并非单纯的技术文本,它背后承载的是对疾病本质的认知框架、对患者群体的分类逻辑,以及对康复目标的价值判断。长期沿用他国标准,意味着中国精神医学的临床实践始终在一套并非基于本土人群数据、本土文化背景所构建的体系内运行。 这一问题在实践层面已有所显现。中国人群在精神疾病的症状表达、病程特征、社会文化诱因等,与西方人群存在客观差异。若诊断标准长期缺乏本土化校正,不仅可能影响诊断的准确性,也会制约治疗方案的针对性与有效性。 此外,从学科发展的战略高度审视,一个长期依赖外部标准的学科,在国际学术话语体系中必然处于被动位置,难以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原创贡献与国际影响力。 四、破局之路,需要系统性布局 当前,中国精神医学学科建设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在充分吸收国际前沿成果的同时,逐步建立具有本土根基的自主研究体系与诊疗标准框架。 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多个层面的共同推进。在基础研究层面,应加大对本土人群精神疾病流行病学、神经生物学及临床特征的系统性研究投入,为标准制定提供扎实的数据支撑。在标准建设层面,有必要重新评估重启本土诊断标准修订工作的可行性,探索在国际框架基础上进行本土化补充与修正的路径。在人才培养层面,应着力提升临床医生对最新国际标准的掌握程度,同时鼓励具有原创意识的研究方向。 有一点是,自主发展并不意味着封闭排外。国际标准的参考价值不应被否定,关键在于从被动跟随转向主动借鉴,从单向接受转向平等对话。 五、历史节点,呼唤战略自觉 沈渔邨院士用一生为中国精神医学搭建起基本框架,这是几代人共同的精神财富。但任何学科的发展,都不能永远停留在奠基阶段。沈老留下的,不仅是一部教科书,更是一种敢于开创、勇于建设的学术精神。 在这一历史节点上,中国精神医学界需要的,是对既有路径的冷静审视,以及对未来方向的主动选择。
沈渔邨留下的不只是学术遗产,更是一份期许。中国精神医学的未来——既需要传承先辈的开拓精神——也需要面向现实的创新勇气。在国际视野与本土实践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许是对这位奠基人最切实的纪念。这条路关乎亿万民众的心理健康,值得整个学界持续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