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旁边是锅灶,中间有个小小的土台隔起来。母亲做饭的时候,火苗就顺着土台缝钻到炕洞里,把被窝变得暖和,大家都管这种设计叫“锅连炕”。墙上立着大水缸,旁边是案几,上面摆着碗瓢盆还有油盐酱醋。再往上看,瓦瓮里白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堵两米高的土墙后面就是牛棚了,味道和温度混在一块儿。 村里以前盖房子都是按老规矩来的。我爸不想受这份罪,就去写了申请书。三伯父领着人来看了一下,直接就把申请书退了回去,说没人这么干过,咱们也不能破这个例。临走的时候他指着西边土崖跟我爸说:“那边还能再打一眼新窑。”我爸接下这个话茬,利用当老师的空闲时间和母亲一起在山崖上挖出了一间新窑洞。 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存了些钱就把厨房给搬了出来。院子东边的空地一下子盖起了两间厦房,厨房终于算是正式独立了。新来的厨房和饲养室也都修了火炕,客人来了也不用再挤着睡觉了。可这地方地势低还是有点积水的问题。遇到下雨天全家都得提心吊胆的。 我记得有一次下暴雨把窑洞给淹了水鞋都漂起来了。我爸妈光着脚去挑水非常费劲。后来我爸就在低洼处挖了个深坑让雨水先流进去再慢慢渗下去。这下挑水的次数减少了不少:人喝水、牲畜喝水、洗衣服浇韭菜全都用雨水解决了。 院子的排水问题解决了走路又成了麻烦事。我家和大伯家共用一个院子出门就得绕路走胡同才能出去。我爸干脆就在自家院子里开了条斜坡胡同直接通往外面的世界。 没过多久下崖旁的人就把这条胡同给挖塌了说我家这个胡同在他的窑洞正上方压着风水他还跑到学校去跟我爸打架胡同被毁了之后爸妈只能把土块清走留下一条露天走廊到了下雨天路又湿又滑他们又在那里砌台阶装扶手才让下雨天不再那么吓人。 当住的地方排水行走都解决得差不多的时候村里很多邻居都搬到塬上的砖房里去住了。中学那年我们家也在塬上盖起了新房红砖到顶水泥抹墙我爸妈把最后一捆柴禾放进老窑洞锁上门搬走了虽然人不在那里了但是母亲还把前院变成了菜园经常过去取柴浇水施肥好像在给老朋友梳头似的。 九十年代初土地平整项目开始了推土机一挥一排排窑洞轰然倒塌梯田像被熨平的布匹一样曾经弯曲的崖面只剩下水泥路和梯田。 现在我回老家还会走到梯田边蹲下看老窑洞的位置夕阳斜照影子拉得很长好像是童年时那条被雨水泡软的斜坡胡同夜里做梦我还是那个光脚小孩在灶台边偷吃白面馍馍醒过来才发现炕头早就冰凉了虽然窑洞没了但是它把温暖烟火还有泥土的味道都留在了我的骨头里只要梦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那束微光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