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橄榄总是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浙江人都叫它“青果”,可大家还是习惯照着福建那边的叫法叫它“檀香橄榄”。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文雅的。不过有几天啊,就是年初一到正月半,大家又把它叫做“元宝”,其实就是图个吉利。谁都想发财嘛。 小时候春节那几天,清早穿戴整齐的我们坐在客厅一角,看妈妈给客人奉茶。她在托盘边上放上两个碧绿生青的檀香橄榄,桌上摆着金桔、糖莲芯、酱油瓜子还有干果蜜饯,配了四式高脚玻璃盆和糖果。耳边传来鞭炮声和“恭喜发财”的声音。那些上门拜年或者谢医的客人端起杯子,吹散热水,喝了一口再放回托盘。他们的动作自然得很,完全没有表演的味道。 等到茶过三巡,客人陆续告辞时,高脚盆基本上没动过什么。但杯盘上的“元宝”已经变成了两头尖尖的核子了。再过来一个新客人,他们就会重复刚才的动作。等客人走了以后,这些绿色的橄榄核就被仔细洗干净了,积攒在一起。 冬日阳光里,我们在桌上撒开橄榄核。我们用手指画条线,然后用拇指和中指夹住一枚橄榄核去打另一枚。打中了就是赢家可以收走这个果核。 春天蚕豆成熟的时候,我们就用干蚕豆来玩这个游戏。可是大人总是把蚕豆都收起来,用油氽豆瓣或者烧咸菜豆瓣酥吃了。这个时候我们就又请出橄榄核来和手指一起在桌上跳舞了。 我家饭桌周围镶边的榉木八仙桌不会让橄榄核乱跳落地找麻烦。大家也不在乎输赢胜负,乐此不疲地玩着。最后把赢得的战利品都丢进抽屉里就完事儿了。 弄堂里有时候会有别的小朋友画个圈来顶橄榄核玩。可我家大人不让我参加,他们觉得这种玩法脏兮兮的很难看。但我看到他们打闹着又挤堆一起玩起来了。 有一次有个小伙伴掏出一颗非常大的“橄榄核大王”,神秘地给我看。其实我见过他用锉刀和磨石把这个果核打磨得很光滑。大家鉴定后发现这是磨平凹凸的蜜桃核。 虽然小时候我不怎么喜欢吃这种苦涩无味的小东西,后来才慢慢尝到它留下的回甘滋味。 上学后读到苏轼、黄庭坚、梅尧臣这些诗人写橄榄的诗之后,我对这个果实更加刮目相看了。 刘克庄的一句“谗语尤甘,忠言最苦,橄榄何如蜜?”,让橄榄得了个“忠果”、“谏果”的美名。 魏秀仁写了一首诗:“饷郎橄榄两头尖,上口些些涩莫嫌;好处由来过后见,待郎回味自知甜。” 表达出对情人的深情。 王度则有一首诗:“南海飞骑荐荔枝,谁知橄榄味清奇;只因根托寻常地,无自吹嘘到帝畿。” 代表了老百姓对王室奢华生活的反感。 我自己当了老师以后也会给学生讲讲这些关于橄榄的文言文诗文。 可是有一次讲魏学洢《核舟记》时,我说错了材质是橄榄核而不是桃核,被学生指出错误才醒悟过来。 几十年前我写过一篇散文《弄堂里的叫卖》,讲大姐听到叫卖声就跑去买了新鲜的檀香橄榄给全家吃。 大姐年轻时候听到寒风中有人叫卖“檀香橄榄哦——卖——橄榄”,就一甩长辫子去追着买回家来吃。 那个时候我们几个小孩都不喜欢这种苦涩的东西,后来才慢慢懂得了它会留下回甘滋味。 直到小妹给我送来新橄榄后我才又经常吃起来。 现在每到嘴巴淡的时候我也喜欢吃橄榄类零食:有盐津的、甘草的、陈皮的还有味道很难描述的“九制拷扁橄榄”。 最近去南京路三阳果品店买东西碰到了学生小闻。她是那个柜台长呢!她说:“阿拉老师要吃的橄榄我是要一个一个拣的!”她还帮我挑好了一大袋仔细装好送给我吃。 我想和大姐分享一下这种快乐呢!结果她发微信说自己牙齿不好不能再吃了,她只能回味这种滋味了!